文章作者、来源:36氪
公元前1000年左右的古埃及,祭司之女Tabaket-en-Mut或许从未想过,自己失去大脚趾后佩戴的木质假肢,会在3000年后成为医学史的见证。
根据考古学家推测,她很可能是因为糖尿病并发症失去了这根脚趾。彼时没有现代医学,于是,她请人制作了一件主体由三段木制趾节拼接而成、外裹皮革的假肢,既牢固又兼顾舒适,完美贴合她残损的脚型。这件被后世称为“开罗大脚趾”的假肢现存于国立埃及文明博物馆(NMEC),是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功能性假肢之一。
图源:国立埃及文明博物馆(NMEC)官网
那是一个朴素的开始:替换一件缺失的东西,在一定程度上恢复某种行为功能,或者,只是让身体看起来体面一些。
如今,这种“替换”已跨越表面修补,深入生命核心。2026年5月15日,美国生物科技公司United Therapeutics的10基因编辑猪心脏UHeart正式拿到FDA临床试验许可,开启以商业上市为目标的人体试验。曾经被大众视为猎奇新闻的“换猪心”“换猪肝”等“异种移植”故事,终于开始和正规医疗产品审评审批接轨,有望成为可注册的标准疗法。
从简单的外观修复到分子层面的精准替换,回看人类在过去3000年间的医学探索,其实始终是同一件事,把不好用的、坏掉的、老化了的“零件”换掉,换成好用的、年轻的、功能正常的。
这套逻辑听起来朴素,却贯穿了外科史、移植史和现代再生医学的全部脉络,即去掉失效的模块,用生物或合成替代品接上,让身体重新跑起来。
这就是“替换型干预”的共同内核。2025年5月,《Nature Aging》发表综述《Replacement as an Aging Intervention》,通讯作者为Buck Institute衰老研究所所长Eric Verdin,联合George Church、Vadim Gladyshev等顶尖衰老科学家,系统梳理了细胞疗法、组织工程、异种移植及合成替换装置等多类替换策略,首次构建了以“替换”为核心的衰老干预统一框架。
2026年4月,《Aging Cell》随后发表配套论述文章《Replacement-Based Ageing Interventions for Systemic Rejuvenation》,作者包含哈佛医学院布莱根妇女医院教授Vadim N. Gladyshev与哥本哈根大学Morten Scheibye-Knudsen,华人作者张博涵(Bohan Zhang,哈佛医学院)亦参与其中,文章进一步提出将替换疗法与新一代损伤清除技术协同整合的路线图,明确“替换型衰老干预”(Replacement-Based Aging Interventions)这一概念框架,将该思路系统化、明确化。
这等于向学术界和产业界释放了一个明确信号:“替换”不是外科医生的专利,而是一条与药物、医疗器械等并列的、有理论支撑的医学路径。海外,FDA的“猪心”人体临床;国内,国家医保局今年初表态将为生物3D打印(组织/血管/器官)辅助操作立项收费,随后,湖南省医保局率先明确了1200元-1600元不等的政府指导价区间,这些案例其实都是这种研究框架的落地体现。
那么,这件人类做了3000年的事,在2026年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要理解“替换科技”,不妨先问一个问题:一台机器用久了、零件坏了,应该怎么办?大概率不是修,而是换。那为什么人体这台精密的“机器”,我们却总想着修修补补——吃药、打针、做手术,而不是直接把坏掉的“零件”换掉?
答案很简单:过去换不了。比如,没有合适的材料、没有抗排斥的药物、没有培育活组织的方法。但过去几十年里,这些障碍正在被逐个击穿。
前述《Aging Cell》研究曾为“替换策略”下过一个定义:它要同时覆盖多种年龄相关损伤,而不是只针对某一条生化通路;要实现更系统、更持久的功能恢复,而不是短暂改善;要把干预的时机从“病了再治”前移到“还没病就换”。
换言之,“替换”不再是“开罗大脚趾”式的孤注一掷,而是一种主动的、系统性的健康维护手段。
本质上,是医学技术的突破将替换的边界彻底打开,而20世纪是真正的分水岭。从1954年第一例肾移植,让衰竭器官可以被另一个器官替代;1958年第一台心脏起搏器植入人体,证明电子装置可以调控生命节律;20世纪90年代,造血干细胞移植成熟,部分白血病患者的生存周期得以延长,甚至有望治愈……
从前,人们只能对器官做“大修”,现在可以换的层级已逐渐覆盖细胞(如干细胞移植、CAR-T)、组织与器官(如自体细胞培育器官、3D组织打印工程)、循环系统(如治疗性血浆置换-TPE-),甚至以高值设备耗材(如心脏起搏器)、脑机接口等为代表的合成性替换。
新加坡长寿科技领域基金不朽真龙(Immortal Dragons)方面对36氪表示,这诸多层级中,“组织与器官层级的替换与大众日常生活相关性更高、商业化更清晰,也最能体现这项技术从实验室走向现实的成熟度”。
不朽真龙创始人Boyang
目前,该领域已形成清晰的成熟梯队。
第一梯队是早已商业化的皮肤、软骨、角膜等薄层组织替换。它们结构简单,比如,皮肤就是几层细胞叠起来的“二维片”,软骨只有一种细胞加细胞外基质,角膜上皮也没有血管。它们都不需要解决血管化这一组织工程道关,安全性更高、风险更低,因此商业化进展相对更快。
美国的Apligraf、Epicel等细胞库皮肤产品已获FDA批准,在临床上已应用20多年;软骨修复领域,Vericel的MACI技术(基质诱导的自体软骨细胞植入技术)同样获FDA批准投入临床。这些产品的存在说明一件事:最简单的替换“零件”,已经被工业化了。
第二梯队主要指进入人体临床、尚未商业化的中空器官,比如膀胱、尿道、阴道。它们比薄层组织复杂,但比实质器官简单,只需内层上皮、中层平滑肌、外层结缔组织三层结构,且管壁薄,氧气和营养还能靠扩散撑过去,血管化的问题暂时可以绕开。
早在 1999 年,Anthony Atala 团队(哈佛波士顿儿童医院)就为 7 名因脊柱裂(myelomeningocele)导致膀胱功能障碍的患儿,从其自身膀胱取出尿路上皮细胞与肌肉细胞,在体外扩增后种在可降解支架上,构建出新膀胱并移植回患者体内。这项研究于 2006 年发表于《柳叶刀》:随访2-5年后,这些膀胱仍在工作;由于使用患者自体细胞,无需免疫抑制、未见明显排斥,膀胱功能与生活质量得到改善。
第三梯队则针对肾脏、肝脏、心脏等实质器官。这类器官往往需要几十种细胞、精密血管、复杂代谢功能,是组织工程的“终极难题”。学术界在研的真正可移植的工程化实质器官,目前绝大多数还在试验阶段。
由此不难看出,“替换科技”的成熟度非常有规律,越简单、越薄、越中空,越容易落地;越复杂、需要精密血管网络,研发周期越长。这条梯队,既是技术路线,也代表的是资本的投资时序图,即优先布局成熟、可商业化的薄层组织,再逐步向中空、实质器官推进,难度与回报成正比,清晰指引着产业方向。
产业布局追求循序渐进,“替换科技”的发展也要看短期临床落地和长期抗衰愿景。因此,当下的“替换科技”并非科幻场景中的批量“换器官”,而是先要贴合临床刚需、维持企业生存基础。
比如,随着技术成熟,越来越多的人可以选择在关节轻度磨损、刚磨损时换人工关节、在血管刚硬化初期时换小口径移植物,或在免疫系统刚衰退时,通过替换、修补受损部件,实现身体机能优化、补充年轻化的免疫细胞。这些干预的本质,是从“被动维修”转向“主动维护”。
当一项技术从实验室走向临床,资本是最敏锐的风向标。“替换科技”在过去几十年里一直被归为严肃医疗,毕竟,器官移植、关节置换固然有效,但体量有限、增长平缓。然而,随着两篇顶刊将其定义为一种新的“衰老干预范式”,风投的视角也发生了根本变化:替换不再只是“治病”,而是一种系统性的健康维护策略。
在这一波浪潮中,不朽真龙是较早系统性关注、押注“替换策略(Replacement Strategy)”的机构之一,也就是“用新的、功能完好的零件,替换掉身体里损坏的部分”。其核心原则在于,所有前沿技术的商业化,都要先依托明确、迫切的疾病治疗需求完成临床验证,确保安全性和有效性,实现产品合规上市销售;待技术成熟、政策体系完善后,再逐步拓展应用场景,最终落地到系统性抗衰老的终极价值,解锁更广阔市场。
他们的核心判断也很直接:人类衰老本质是系统性硬件老化,修复如同修补破船,很难赶上老化速度;而直接替换老化部件,或许是更高效的延寿路径。
基于这一判断,不朽真龙将其管理的4000万美元“长寿基金”,重点布局四大核心方向:替换型衰老干预、基因疗法、神经老化逆转,以及加速创新疗法的转化落地。目前,不朽真龙已投资20余家全球前沿初创企业,深度参与从实验室到临床的转化全过程。
不朽真龙方面解释,在疾病的不同阶段,最优干预策略也有所不同。“比如,早期、可逆性损伤时,修复往往更有效,因为成本低、风险小、不需要供体。在修复疗法中,基因治疗、再生医学、细胞疗法,这些方向都在取得令人振奋的进展。但当器官损伤进入不可逆阶段时,修复边际效益会急剧下降,替换可能成为唯一的选择。可按照供体来源不同分为人类供体自愿捐献的器官、动物器官、3D 生物打印器官,或在动物体内培育人类器官等方法。”
短期来看,不朽真龙投资项目大多聚焦存在临床未满足需求的治疗场景,攻克传统医疗痛点,从而完成商业化验证。以其代表性投资案例Frontier Bio为例,它解决的是小口径血管移植物问题。全球血管移植物市场超过120亿美元,但现有合成产品在小口径(直径小于6毫米)场景下失败率高达65%。这是因为没有内皮层,血液直接接触人工材料就会形成血栓。而且,传统组织工程血管需要从患者身上取细胞,在实验室里培养数周甚至数月才能植入,很多患者等不起。
Frontier Bio的突破就在于“单次手术移植物”。手术开始时从患者腹部皮下脂肪取少量组织、分离脂肪来源干细胞,并立即接种到静电纺丝制成的可降解聚合物支架上。整个过程在手术台上就能完成。动物实验显示,14天后取出的移植物已经形成了连续的内皮层,并开始与宿主血管融合。
“这意味着,你可以用一个自体、活细胞、即做即用的血管替代物,绕开血栓和漫长的体外培养。而且,由于使用患者自体细胞,移植物不存在排斥风险,也无需供体配型,一定程度上规避了异体细胞产品在免疫匹配上的诸多问题。”不朽真龙方面表示。
另一家被投企业、美国生物科技公司Immune Bridge则踩中了同种异体细胞疗法的另一道命门。目前,来自不同成人供体的免疫细胞质量参差不齐,而iPSC来源的免疫细胞功能有限,常需额外基因编辑来修补。
Immune Bridge的解法是回到最“年轻”的来源:新生儿脐带血。据介绍,他们开发的小分子IBR403能高倍扩增脐带血中的造血干细胞,且扩增过程中保持干性和多能性,扩增后的细胞可以分化成NK、T、B等各种免疫细胞,相当于建了一个“年轻免疫细胞仓库”。
这些前沿项目之所以被产业界关注,是因为它们代表了一种趋势:“替换科技”正从个案变成可复制、可规模化的技术平台。
而这个过程中,中国的表现尤为突出,“尤其是在异种移植、生物 3D 打印、细胞疗法等重点方向上”,不朽真龙方面介绍称。这种突出,不只靠一两个明星产品,而是整个生态在加速成熟。从早期研发到生产工艺,从监管改革到支付体系,一个能支撑长期创新的基础设施正在慢慢形成。
不朽真龙团队
以异种移植为例,中国已经实现从0到1的突破。研发层面,空军军医大学窦科峰院士团队在2024年就完成了全球首例基因编辑猪肝人体移植,猪肝成功工作10天并分泌胆汁、合成白蛋白,成果发表于《Nature》;产业层面,头部企业中科奥格对外披露的数据显示,公司累计已建成约330亩医用猪产业园,其中,医用猪育种基地可年产2000头医用试验猪,一度吸引光速光合、元生创投、贝达生物医药产业基金等早期风投和产业基金加注。
从全球视野来看,“替换科技”的产业浪潮才刚刚开始。它最终能走多远、何时能真正惠及普通人,目前可能还无法给出确切答案。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替换科技”已经从学术概念变成了真实的技术赛道,资本、政策和临床资源正在向它集中,接下来十年的进展,很可能比过去数十年的总和还快。
尽管“替换科技”的前景令人兴奋,但我们不能回避一个现实,当前,能大规模商业化的“替换产品”,大多停留在皮肤、软骨等“简单零件”上。要把它们升级到肾脏、心脏这样的“核心零件”,仅从技术层面,就还有至少三道硬坎必须跨过去。
首先在于血管化难题。任何厚度超过200微米的组织,若没有贯通的毛细血管网络,氧气和营养无法抵达内部,细胞会快速坏死。皮肤、软骨等薄层组织可绕过这一难题,但肝脏、肾脏、心脏等实质器官,必须构建精密血管网络。目前,3D打印、生物材料技术虽有进展,但距离临床级稳定血管化,仍存在不小差距。血管不破,器官难活,这是“替换科技”最基础,也最关键的门槛。
第二道关是免疫排斥。无论是基因编辑猪器官、干细胞,还是生物打印组织,对人体而言都是“外来物”,免疫系统会对其发起猛烈攻击。现有解决方案主要是通过基因编辑降低抗原,搭配终身服用免疫抑制剂,但后者会大幅增加感染、肿瘤风险,长期副作用难以规避。即便排斥风险降低,慢性排斥仍是未解难题。
第三道关,也是最隐蔽的一道:年龄同化。《Aging Cell》研究中也多次提到,科学家们担心,即便成功移植年轻器官,它也会快速被老年机体的老化环境“同化”。暴露在老化血浆、慢性炎症因子、衰老细胞旁分泌信号中,短短数年内就会出现衰老表象。就像新零件装进旧机器,很快会被磨损。
除此之外,伦理争议、成本高昂、监管空白等问题,同样制约着“替换科技”产品落地。但瓶颈不是终点,而是突破的起点。
“替换科技”的终极目标,是让人类摆脱衰老带来的痛苦、虚弱与疾病,从而最大程度地延展健康、自主、有尊严的生命岁月。从3000年前的木头假肢,到今天的基因编辑心脏,人类对抗衰老的执念从未改变。未来,“换心、换肝、换年轻”或许将不再是科幻,而是普通人可触及的健康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