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rene Mwendwa 想要證明網際網路的設計是女性權利議題

Irene Mwendwa 來自馬查科斯(Machakos),這是位於肯亞東部的一個小村莊,距離該國首都奈洛比東南約63公里。這個名字意味著花朵。她將這份意涵隨身攜帶:花朵為空間帶來的綻放、光明與美麗。她形容自己是一名農民、長女、一位試圖在奈洛比生存的年輕非洲女性。

她同時也是一位科技律師,多年來一直記錄網路如何懲罰女性領導者。

在2024年和2025年,全球見證了超級選舉週期。60個國家舉行了超過70場國家級和地方選舉。這是全球十多年來經歷過最多的選舉。人們說,科技將成為偉大的平衡器。數位平台將放大聲音。女性終於擁有競爭的工具。

儘管數位工具承諾成為偉大的平衡器,但數據揭示了全球領導層的明顯倒退。根據聯合國婦女署(UN Women)的資料,女性在內閣級職位中的比例從2024年的23.3%下降到2025年的22.9%,全球僅有27個國家由女性掌舵。

Mwendwa 對此並不感到驚訝。她研究這個問題已有多年。她知道原因。

標準並不代表我們

Mwendwa 的工作始於一個簡單的觀察:數據並不代表我們。它看起來不像我們。它說話的方式也不像我們。

「非洲女性,我們充滿色彩。我們容易激動。我們激勵他人。我們充滿活力,」她說。「如果你觀察數據如何被呈現並用於建構技術和創新,這些特質總是被排除在外。這不是因為做不到。而是因為標準是白人男性的標準。」

根據 Mwendwa 的說法,網路是用英語建構的。決定什麼內容被看見、什麼行為被獎勵、什麼聲音被放大的演算法,都反映了這個起源。而當主要科技公司開始撤回多元、平等和包容計劃時,問題變得更加嚴重。

「如果這些公司曾經有10名女性、非洲女性或黑人女性或有色人種女性,這個數字已經大幅減少,」Mwendwa 說。「你上網時會覺得有些不對勁。那是因為那些被聘用並在這些公司為我們奮鬥的人已經不在了。」

這種代表性的缺乏是結構性失敗,對非洲大陸的數位基礎設施產生了實質性後果。當建構技術的非洲女性減少時,產生的產品往往無法考慮到半數人口的獨特背景和現實。 

這個差距創造出的系統,往好處說是忽視女性的需求,例如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區在行動網路使用上的顯著性別差距,往壞處說則是主動傷害她們。沒有女性在場影響演算法邏輯時,技術可能成為科技促成的性別暴力(TFGBV)工具,平台優先考慮參與度而非弱勢使用者的安全。

當迷因成為武器

Mwendwa 研究她所稱的數位政治文化。這是一種現象,某些群體的人因為在網路上開玩笑而獲得獎勵,而其他群體則因相同行為而受到懲罰。

「我們會欣賞一些男性領導者的迷因,我們會說我們與這位紳士有共鳴,因為他們很有魅力,」Mwendwa 解釋。「然而當對象是女性領導者時,無論是政治、企業環境還是社區領導,當關於她們的迷因流傳時,她們最終會被相同的內容懲罰。」

Mwendwa 認為這不是偶然的。社群媒體平台被設計成獎勵參與度。兩極化內容傳播更快。攻擊產生更多點擊。女性領導者,特別是試圖進入政治領域的年輕女性,面臨著平台從中獲利但不制止的協同騷擾行動。

她指出一個至今仍困擾她的案例:Marielle Franco,一位巴西市議員,於2018年被謀殺。Franco 是氣候正義和土地正義的直言倡導者。她挑戰性別規範。她面臨持續的網路攻擊——協同的、殘酷的、公開的。然後她被殺害了。

「大多數參與大規模協同網路攻擊的人從未被逮捕,」Mwendwa 說。「他們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他們大多數人每天繼續在網路上活動,繼續攻擊其他女性。」

平台獲利,女性付出代價

Mwendwa 調查的事項之一是平台如何對待已驗證帳號。許多女性領導者擁有藍勾勾——Twitter、Instagram、Facebook。驗證標記應該代表可信度。

「他們相信這個人地位很高,」她說。「人們與他們互動的方式與你我這種可能沒有大量追蹤者的人不同。因此他們將某些類別的人排除在保護之外。」

Mwendwa 警告,女性因在網路上為自己辯護而受到懲罰,這一說法得到了聯合國教育、科學及文化組織(UNESCO)研究的證實,顯示73%從事新聞業等高知名度角色的女性面臨網路暴力,導致許多人乾脆斷線。

「人們期待女性以特定方式溝通,」Mwendwa 說。「人們期待女性與某些事物有關聯——宗教、政黨、文化。你應該以某種保守的方式行事。所以你可以看到網路的這種設計如何懲罰某些群體的人。這是一個結構性問題。」

經濟學原理很直接:兩極化是一個特性,而非缺陷。對平台而言,針對女性領導者的協同攻擊產生高速參與度;回覆、引用貼文和分享,這些直接轉化為更多廣告曝光。當平台實現這些收益時,「社會成本」則外部化給女性承擔。 

可見度的代價是可以衡量的。來自國際培幼會(Plan International)《自由上網?》報告的數據顯示,全球58%的女孩和年輕女性經歷過網路騷擾,其中 25%的受害者 選擇斷線或限制公開言論以避免進一步的虐待。

為何懲罰措施不存在

Mwendwa 認為,協同攻擊持續發生的原因很簡單:幾乎沒有任何後果。

平台辦公室不設在非洲。這使得法律行動變得困難。奈及利亞當局在2024年就數據隱私侵犯問題將 Meta 告上法庭。該案歷時兩年,Meta 必須為不公平、歧視性做法支付2.2億美元罰款,並就使用者數據隱私達成和解支付3,280萬美元罰款。截至發稿時,Meta 尚未全額支付罰款。「許多政府最終表示,社群媒體平台辦公室不設在我們國家,因此很難在我們的法院系統中進行調查和處理,」Mwendwa 說。「這可能需要很長時間。可能相當昂貴。你需要數據集、證據,以及來自全球北方的律師在奈及利亞法院作證。」

這就是為什麼 Mwendwa 認為女性人數在超級選舉週期下降的原因。 

她現在從事的工作

Mwendwa 通往這項工作的道路並非直接的。她在肯亞塔大學(Kenyatta University)學習法律,因為她一直以證據為基礎、以數據為驅動。她想了解社會如何創造秩序,當人們彼此不認識、不共享相同文化或語言時如何共存。

後來,她開始提問:法律如何在數位領域指引我們?當網路沒有邊界、沒有明確管轄權、沒有可執行的規則時,我們如何在網路上創造安全?

今天,Mwendwa 從事全球南方的平台治理工作。她研究並撰寫關於平台如何與非洲政府互動,以及社會能否受益、社區能否建構自己的技術、人們能否在現有技術中蓬勃發展。

她在 Colmena Fund 的工作,這是一個為女性提供支持的慈善組織,旨在為全球南方倡導民主和人權的女性政治領導者提供平台。 

她正在建構關於女性政治領導者及其在建構科技和數據政策中所扮演角色的投資組合。這項工作是面向人群的。它涉及研究、諮詢和召集。這意味著與社區中的女性領導者坐下來交談,了解她們如何使用技術,記錄她們面臨的傷害,並將其轉化為支持女性政治領導者組織的資金和專案機會。

「大多數時候,當你與社區互動時,這幾乎總是作為他們的建議提出,」她說。「你幫助他們更好地構思。有時如果問題太技術性,你制定一個計劃並分享,看看它是否適合每個人。」

她在數據標註者協會(Data Labelers Association)的朋友們,這是一個為人工智慧(AI)數據標註者倡議的組織,一直在記錄另一個隱藏成本:受僱為 Meta 和其他平台審核暴力內容的非洲工作者。他們被告知這是一項快速任務。他們簽署保密協議(NDA)。他們在沒有支持、沒有揭露、沒有同意的情況下,暴露於極端暴力、兒童虐待、血腥攻擊、恐怖材料中。在多元、平等與包容(DEI)撤回後,沒有道德護欄保護他們。

「對於像非洲這樣法律仍在追趕的市場,他們總能找到勞動力來完成其中一些任務,」Mwendwa 說。「但我知道有些人是一項非常龐大工作的一部分,將建立關於勞動的網路倫理、關於內容審核的網路標準。我很高興地說,領導這場革命的將是年輕的非洲人,無論多麼痛苦。」

科技律師,而非社運人士

Mwendwa 說,她經常在決策場合被輕視。她說她被稱為社運人士以貶低她。言下之意是,社運人士是情緒化的。他們不是專業人士。他們沒有專業知識。

她拒絕這種定位。 

「我稱自己為科技律師,」她說。「有些科技律師從事科技與利潤相關工作。有些科技律師從事科技與基礎設施相關工作。我從事科技與社會相關工作。我致力於確保人們仍能在不受傷害的情況下享受技術的使用。」

這種區別很重要。律師是專業人士;他們有地位,他們了解系統。當 Mwendwa 以科技律師而非社運人士的身份進入一個房間時,她主張權威。她改變了對話。

「我在不同場合面臨過不同的挑戰,」她承認。「有時他們能夠理解我的觀點。令人欣慰的是,當歷史書籍被撰寫時,當孩子們從非洲人的角度學習技術時,像我這樣的人將被列為真正努力確保技術將人們凝聚在一起而不是造成更多分裂的人。」

樂觀主義與現實主義

當被問及當政府行動緩慢、平台具有剝削性、女性被推離線時,她如何保持動力時,Mwendwa 的答案是對非洲青年的堅定信念。

「非洲年輕人具有韌性,」她說。「我們是最年輕的大陸。我們擁有從這裡到世界盡頭的勞動力。我們每天醒來,即使我們被虐待,即使我們資源不足,仍然推動這些數位經濟,仍然提供我們的數據來為其他大陸建構新平台。」

她看到了進展。對數位問責制的推動日益由新一代政策制定者領導,他們將技術視為主權資產而非外部工具。在納米比亞、獅子山和貝南等國家,女性資通訊技術(ICT)部長已超越修辭,建立了基礎性的AI和數據框架。這股區域動能在大陸層面得到呼應,非洲聯盟的數據政策框架和關於平台問責制的建議旨在確保數據主權和保護勞工權利。 

然而,隨著生態系統的成熟,Mwendwa 表示,挑戰正在從工具的創建轉向其執行。「我保持樂觀,」Mwendwa 說。「我也保持現實,我們對此有所貢獻。因此,我們也應該被認可。」

她的工作是建構數位安全框架,記錄技術如何懲罰女性,並努力確保網路為每個人服務,而不僅僅是那些建構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