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斯康辛州一名退休大學教授正在為一張313美元的擅自闖入罰單抗爭，他認為自己是一場全國性鬥爭的一部分

「密西根湖有種獨特的個性，」Paul Florsheim 苦笑著說，彷彿在描述一位老友，而非那場耗盡他過去一年精力的法律鬥爭的核心。「它的情緒隨時在變。我一年四季都會去，即使是最嚴酷的冬天，因為那裡實在太美了。湖面上有浮冰，形狀有點像火山，海浪衝擊著這些結構，轟然作響。那是另一個世界。」

Florsheim 漫步於那片世界——威斯康辛州修伍德（Shorewood）的一段密西根湖岸線，這是密爾瓦基北邊的一個小村莊——已超過五十年，從他的童年時代便開始。他與父母一起走過這片湖岸。2008 年，在離鄉三十年後重返故土，他再度踏上這段路。每個季節的清晨，他都帶著愛犬在旁人尚未出門之前獨自漫步其間。

由 Florsheim 的繼女 Jessica Lakind 及其母親 Marcy Lichterman 提供

然而，這位近日剛從威斯康辛大學密爾瓦基分校退休的教授，去年再度走上這條路時，修伍德村卻以非法侵入為由，向他開出一張 313 美元的罰單。如今，他成為一個日益普遍趨勢的代表面孔：美國的公共水岸正越來越不「公共」。

Florsheim 的法律鬥爭正在密爾瓦基縣巡迴法院審理，他希望最終能上訴至威斯康辛州最高法院。Florsheim 認為，這場鬥爭的意義遠不止於一個人的晨間散步。他認為，德州最高法院 6 月 19 日的裁決將博卡奇卡海灘（Boca Chica Beach）——當地人稱之為「窮人的海灘」——的實際控制權交予 Elon Musk 的 SpaceX，以及當前一波爭奪五大湖淡水資源的資料中心建設浪潮，都體現著同樣的動態。

「如果我們不為屬於我們的——某種程度上是屬於大家的——東西挺身而出，將來我們會後悔的，」他告訴《財富》雜誌。「人們不想放棄屬於自己的東西，這是作為公民應有的態度。我確實認為，這正是現在引發共鳴的原因。」

公共領域中的排他性

Florsheim 的案件起源於他的鄰居——一名在海灘上建造了船屋、並從中監視行人動態的牙醫——開始向警方舉報散步者。修伍德村向他開出罰單後，Florsheim 的第一反應就是反抗。2024 年 12 月庭審前，村裡的律師致電勸他庭外和解，警告他訴訟費用將持續累積，但 Florsheim 拒絕了。庭審開始時，旁聽席座無虛席，NPR 成員電台預告此案的報導更成為該電台有史以來閱讀量最高的文章——這是 Florsheim 的說法。

他十分清楚自己的案件有何特殊之處。「威斯康辛大學一位水資源政策教授告訴我：『我等這樣的案子等了一輩子。』我說：『什麼意思？這種事應該很常見吧。』她說：『不，並不常見。人們也許會定期因為走進海灘私有區域而收到罰單，但沒有人去對抗它。'」這位退休教授是 Florsheim Shoes 創辦人之孫，他停頓了一下：他有足夠的資源來帶頭抗爭。「普通人不會做我正在做的事。我退休了，所以有時間。如果我需要自費聘請律師，我還會這樣做嗎？說實話，大概不會。」

由 Florsheim 的繼女 Jessica Lakind 及其母親 Marcy Lichterman 提供

威斯康辛州與大多數州一樣，承認「一般高水位線」——即裸露海岸線結束、開放水域開始的界線——為公共所有權的邊界。然而，許多州允許公眾穿越私人海灘地帶（即「沿岸」通行權）以抵達公共水域，威斯康辛州卻賦予土地所有人對那片海岸地帶的排他性控制權。你可以在水中自由划船、釣魚或游泳，但就是不能踏上沙灘前往水邊。

此次指控的法律依據是Doemel 訴 Jantz案——威斯康辛州最高法院 1923 年的一項裁決，Florsheim 為此花了數月時間研究。他表示，他聯繫了威斯康辛大學奧什科什分校的檔案管理員，該校坐落於原爭議發生地溫尼貝戈湖畔，發現案件涉及一名乳農穿越私有土地、將牛群趕往公共水域的權利。如果牛群留在公共水域中，一切沒問題；一旦越過那道界線踏上沙地，則不被允許。

一月份作出不利裁決的地方法官撰寫了一份長達 16 頁的意見書——對於一個小型地方法院而言實屬罕見——認定自己受Doemel案約束，但同時指出該判決「或許應該重新審視，甚至予以推翻」。6 月 22 日，Florsheim 的律師向巡迴法院提交了答辯書，主張他所行走的土地屬於威斯康辛州所有，而非其鄰居。「那絕對不是他的土地；那是公眾的土地，」答辯書如此陳述。Florsheim 認為，對該土地的通行權無需經過公眾投票才能受到保護。「進入海灘的權利是公共信託原則的一部分，這一原則已植入州憲法，」他說。「所以即使從未進行過投票，其實也不需要，因為這是既定的。」聽證會定於 8 月 13 日舉行。

他也清楚地認識到自己的鬥爭在更宏觀格局中的位置。他說，他的「宿怨」並非針對那位牙醫。「我的宿怨更多是針對村莊，因為他們本應保護普通市民的權利，而不是海灘上的業主。」

德州「窮人的海灘」拱手讓予 SpaceX

類似的現象也在約 1,400 英里以南的地方上演。6 月 19 日，德州最高法院一致裁定，SaveRGV、塞拉俱樂部（Sierra Club）以及德州 Carrizo/Comecrudo 民族均不具有法律資格，無權挑戰 SpaceX 在火箭發射期間關閉博卡奇卡海灘的做法。德州司法部長自始至終介入為 SpaceX 辯護，從未觸及憲法問題——即 2009 年一項獲德州 77% 選民支持、旨在保障公眾海灘通行權的修正案，是否凌駕於 2013 年一部專為 SpaceX 量身訂製的法律之上。法院以欠缺訴訟資格為由駁回了訴訟。「受影響的公眾沒有任何救濟途徑來執行其進入自己海灘的憲法權利，」代表各組織的律師 Marisa Perales 告訴《財富》雜誌。同一週，Musk 在 SpaceX 完成創紀錄的 750 億美元 IPO 後，成為全球首位萬億富翁。

博卡奇卡海灘是一片免費、未經開發的八英里長海灣岸線，位於德州最南端城市布朗斯維爾（Brownsville）附近，4 號公路在此直抵水邊，SpaceX 的星際基地（Starbase）發射塔矗立於北方。這片海灣岸線當地人稱之為「窮人的海灘」，是德州最南端最後一片原始、免費、對公眾開放的海灘。

無論訴訟結果如何，博卡奇卡的實際接管早已在進行。2025 年，SpaceX 員工投票將該地區建制為星際基地市；與此同時，縣政府將新市政府在發射期間關閉海灘的權力移交給它。2 月，星際基地官員投票決定再吞併海灘附近 7,133 英畝土地，其中大部分位於博卡奇卡野生動物保護區內。法院裁決掃除了最後一道法律障礙。「星際基地顯然就是 Elon Musk 的公司城，」南德州環境正義網絡（South Texas Environmental Justice Network）聯合創辦人 Bekah Hinojosa 告訴《德州論壇報》。修伍德村、德州土地總署、代表環保團體的律師及 SpaceX 均未回應《財富》雜誌的置評請求。

中西部及更遠地區的資料中心

在 Florsheim 所在的中西部附近，五大湖地區已規劃逾 220 座資料中心，它們被該流域的淡水資源吸引而來——這裡的淡水儲量佔全球地表供應量的 21%——用於伺服器冷卻。微軟（Microsoft）正在威斯康辛州芒特普萊森特（Mount Pleasant）投資 200 億美元建設資料中心，該社區橫跨五大湖流域分水線，可引用湖水。中西部環境倡導者組織（Midwest Environmental Advocates）——即代理 Florsheim 案的同一家非營利機構——在威斯康辛州雷辛市（Racine）扣押一座資料中心耗水量公共記錄長達七個月後，對其提起訴訟。目前，不足三分之一的資料中心追蹤用水量，而在五大湖各州，申報義務落在公共供水系統身上，而非從中取水的企業用戶。

「很多資料中心都想靠近五大湖，」Florsheim 說。「什麼屬於公共領域，我們是否應該允許它被私有化——這才是真正的核心問題。不只是海灘，還有水資源，還有誰擁有那些屬於我們所有人的資源。我認為人們正在站出來。」

這個問題的影響範圍也遠超五大湖地區，更遠超美國的海岸線。2025 年 7 月，唐納·川普總統（President Donald Trump）簽署行政命令，指示聯邦機構利用「聯邦所有的土地和資源，加快有序推進資料中心開發」，為能源部選址上的建設開設快速通道，並向提案方開放軍事基地。

這項命令的觸角已延伸至昔日被視為禁區之地：在維吉尼亞州北部，資料中心建設已直接逼近馬納薩斯國家戰場公園（Manassas National Battlefield Park）——這是一處 2024 年接待 541,000 名訪客的內戰遺址，三面被聯邦土地環繞——是更大規模建設潮的一部分，這股建設潮已使維吉尼亞州擁有 663 座在運資料中心，另有 595 座在規劃中，這些設施合計處理全球約 70% 的網路流量。規律始終如一：公共土地被列為可用，繼而轉為私人用途。

Florsheim 仍在繼續漫步海灘，並計劃在等待 8 月 13 日聽證會期間持續如此。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我在海灘上那場小小爭執的範疇，」他說。「我確實有信心，我們最終將會勝訴。」

本文最初刊載於 Fortune.com